近些年来，每逢清明、端午，社交圈总会固化一套不成文礼仪：祝贺用语刻意回避“快乐”二字，只可谨言“安康”。更有人会在清明期间停更社交动态、不发节日问候，以此表达对先人的悼念敬畏。持此观点者笃定：清明祭祖追思、端午凭吊屈原，两节自带悲情底色，开口言“快乐”，便是轻佻失礼、不敬先贤先人、缺乏文化素养。久而久之，这套说法从小众主观看法，演变为全民默认的新规俗。大众跟风改口祝“安康”，大多只是惧怕被贴上浅薄、无知、没文化的标签，被动从众而已。

结合千年民俗传承、古人过节实景、当代大众心理、网络传播规律综合研判：清明、端午自古便可祝快乐，禁说“快乐”、只许“安康”，是近十余年互联网刻意造势催生的伪民俗，并非传承千年的传统文化礼制，属于全民群体性认知误区。

究其本源，两大节日自古悲乐相融，从古至今，并无官方民俗和典籍古训禁止节日言乐。中国传统节日从来不是单一情绪化载体，向来讲究敬慎有度，喜乐共生。哀思敬畏与人间欢愉并行共生，本就是清明、端午传承千年的核心底色，历代典籍诗文、民间风物习俗，都可佐证两节欢庆同乐的合理性。

一、正本清源：两节悲乐共生，自古无忌言快乐古训

（一）端午节：欢庆为本色，家国悲情仅为后世附加内涵

当下大众最普遍的认知偏差：端午专为纪念屈原而起，故而节日自带哀伤肃穆属性。史实恰恰相反。

其一，端午本源早于屈原千年，缘起上古先民“恶月恶日”防疫民俗。农历五月仲夏，暑气升腾，毒虫滋生、疫病易发，古人挂艾悬菖、沐兰净身、龙舟驱瘴。设立节日的初心，是驱病避灾、护佑民生、迎纳生机，本质是全民祈福迎新的喜乐节日，而非祭祀悼亡之日。后世各地附会人文典故：楚地祭屈原、吴越祭伍子胥、上虞祭孝女曹娥，只是赋予节日家国风骨、孝义情怀，从未改写端午自古欢庆的节日本质。

其二，历代端午全民同乐，亲友互贺佳节本就是古俗。唐代端午已是官方法定节庆，唐玄宗《端午三殿宴群臣》有言“叹节气之循环，美君臣之相乐”，宫廷设宴宴饮，君臣共贺端午；敦煌唐代文书《端午相迎书》，记载古时亲友互赠青粽、邀约相聚、庆贺良辰的往来日常；南宋陆游《乙卯重五诗》，描摹市井百姓端午食粽酌酒、闲适自在的生活，落笔便是“一笑向杯盘”。而流传千年的龙舟竞渡，锣鼓震天、万众围观、竞技同乐，是刻在骨子里的全民盛景，从古至今，端午都是烟火浓郁、阖家同乐的节日。

国内权威民俗学者已有定论：历代礼制文献、民俗古籍中，从未出现“端午忌言快乐”的记载。目前广为流行的“端午安康”，并非传统古风祝福，只是十余年前网络催生的新式祝福语。

（二）清明节：慎终追远为本，春日游乐亦是原生民俗

清明节同样不是单一祭扫悲悼的节日，它兼具二十四节气与民俗节日双重属性，民俗层面与寒食节深度绑定，二者时序相近、习俗互补。寒食节古为清明前两日，后世统一定为清明前一日，核心习俗禁火清心、扫墓追思，自带肃穆之意；而清明本身根植仲春时节，天然自带踏青赏春、亲近自然、舒展身心的民俗属性。两节相融，便形成了清明一悲一喜、追思先人、乐享生机的双重特质。

自古民俗向来如此：古人清明祭扫先人之后，便结伴踏青郊游、插柳放风筝、蹴鞠荡秋千。缅怀逝者与珍惜当下互不冲突，哀思与游春两相兼顾。北京民俗学会秘书长高巍说：清明祝节日快乐，是传承已久的正统民俗。“清明不能说快乐”，只是近些年网络兴起的片面说法。

节日祝福，从来需要区分场景，不可一概而论：墓园祭扫、祠堂凭吊先人之时，收敛笑意、言语庄重、心怀敬畏，是为人共情、恪守礼数；踏青出游、亲友小聚、日常微信问候之时，祝节日快乐，完全合乎古礼、贴合人情。刻意要求清明整段假期全员静默、停发问候、杜绝一切喜乐，属于极端化自我束缚，彻底背离清明传统人文内涵。

二、共情避嫌：大众偏爱“安康”、抵触“快乐”的三层心理根源

全民跟风改口祝“安康”，主要是大众并不通晓传统礼制，而源于朴素共情、趋吉避凶、社交避险三重大众心理。这份敬畏心态值得理解包容，但不必绝对化、教条化，更不必绑架他人。

1. 简化共情：将先贤悲情，等同于节日全天悲情

大众习惯标签化节日内涵：清明等同于离别、祭祖、往生；端午等同于投江、殉节、牺牲。大众朴素共情：关联逝者与家国牺牲的节日，言说快乐便是冷漠轻佻、不懂悲悯。这份敬畏先贤、体恤逝者的本心并无过错，但误区在于：把祭扫凭吊的特定肃穆场景，放大为全节日全域禁止喜乐，片面割裂了节日完整的人文与民俗内涵。

2. 祈福避险：“安康”贴合时令内核，语气更温和稳妥

端午核心是仲夏防疫祛病，清明核心是仲春平安祈福。相较于外向热烈、彰显欢愉的“快乐”，内敛温润的“安康”，侧重平安康健、无灾无忧，更贴合两大节日护佑身心、趋避灾疫的时令内核。且“安康”措辞克制谦卑，适配长辈、陌生友人等全圈层社交对象，不会冒犯他人情绪，属社交零风险祝福。

3. 自我免责：惧怕社交评判，催生群体性文化从众

这是全民改口最核心的原因：当下社交圈已然形成刻板评判标准，直言“端午快乐”“清明快乐”，极易被旁人嘲讽、被贴上不懂传统、学识浅薄的标签。普通人无暇翻阅古籍，深究民俗本源，无力辩驳网络伪观点，为规避社交尴尬、避免非议指责，只能从众改口。选择祝“安康”，本质是社交自保，是群体性文化从众、语言礼仪内卷，而非发自内心认同禁忌礼制。

三、流量造俗：片面节日禁忌，如何成为全民新规？

客观而言，清明、端午忌言快乐这套规矩，并非民间代代相传，完全是互联网流量刻意编造、强行普及的伪民俗，传播脉络清晰可考。

第一，自媒体源头编织造势。十余年前，有自媒体为博取流量，杜撰非遗专家观点，编造“清明端午忌言快乐，只可祝安康”的说辞，全网扩散。事后核实，相关专家查无实证，整套观点无古籍和非遗史料支撑，纯属人为编造。在此之前，国人向来互祝清明快乐、端午快乐，从无非议。

第二，平台算法常年洗脑固化。每至节前，社交平台、短视频账号批量推送同类“节日礼仪科普”，年年复刻、反复传播，不断加固大众刻板认知，久而久之，谎言便被大众默认为传统文化常识。

第三，圈层礼仪攀比升级。部分人群进一步拔高守礼标准：不仅禁用“快乐”二字，更选择节日静默、停更社交动态、取消节庆欢聚，以极致克制的行为，标榜自己敬重传统、深谙古礼，形成礼仪优越感攀比，进一步加固文字禁忌，让一句普通节日祝福，变成个人素养、文化认知的比拼工具。

一言以蔽之：老祖宗设立节日，悲乐兼容、张弛有度；现代人编造规矩，自我束缚、绑架他人。

四、理性取舍：祝福随心，场景为先，不必非此即彼

笔者并非否定、排斥祝“安康”，只是反对一刀切地忌讳祝“快乐”的极端认知。破除网络教条绑架，回归节日本心即可，两种祝福并无高下对错，守住心意、分清场景便是得体。

祝节日快乐：源自古俗、传承千年，贴合节日民俗烟火，完全合乎传统礼制，合规可用；

祝节日安康：网络新生善意祝福，措辞温润平和，适配全社交场景，亦可随心使用。

二者并行即可，不必非此即彼、固执一词。

总而言之：清明之道，是慎终追远，也是惜春乐生；端午之道，是缅怀风骨，亦是喜乐安康。真正的传统文化，从来不是一字一语的刻板禁令。敬畏先人、敬重先贤，根植于心、付诸于行，从不拘泥于一句祝福措辞。不必盲从网络跟风，不必惧怕旁人非议，心怀敬意，随心祝福，就是对传统最好的传承。

 作者：□罗德树（湖南智库联盟&湖南智库协同中心专家、研究员，湖南清泉书画研究院副院长，博士智库基金管理委员会副主席，高级政工师，新宁县金城书院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