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研究 》 综合论坛 我与唐之享先生相交有年,久沐其德风,素怀敬重之情。先生系东安县芦洪市人,东安毗邻我的家乡新宁县,虽分属永州、邵阳两地,然因地缘相接、风俗相近、口音相通,自有一份天然亲近的老乡情愫。
先生久历政务,身居高位,行事端谨,处世谦和,是我景仰的前辈长者。因身份层级有隔,我与先生虽非朝夕过从的倾盖之交,却数度亲聆教诲、久仰风骨,对其为人、为官、为学、为文,始终心怀真诚的敬佩。近日细读先生的诗集《岁月诗痕》,感触尤深。诗集收录先生自初中入学直至退休暮年的诗词作品凡二百四十三首,纵跨数十年人生历程,篇篇尽是岁月沉淀,句句皆为本心流露,质朴动人,意蕴悠长。
从来仕宦之人,公务繁冗,案牍劳形,大多无暇寄情文墨。之享先生一生履职尽责、躬身政务,常年奔波劳碌、夙兴夜寐,始终以务实之心履职、以笃行之风干事。难能可贵的是,先生数十年坚守初心、不废吟咏,于纷繁公务之余,始终保持读书作诗的雅好,以诗纪事、以诗抒怀、以诗养心、以诗明志。这部《岁月诗痕》,并非闲情偶寄的应酬之作,更非刻意雕琢的炫技之文,而是先生一生求学、履职、游历、修身、悟道的真实记录,是一位老党员、老领导、老学人质朴真诚的生命手记。从少年求学的青涩感悟,到青年履职的初心担当;从中年理政的家国情怀,到晚年退闲的淡泊从容,两百多首诗词,串联起一条踏实奋进、修身立德的人生长路,亦是一代公职人员恪尽职守、温润修身的生动缩影。
清代黄易说:“诗乃心之声。”笔墨留存岁月,诗文照见本心。先生之诗,不事雕琢、不尚浮华,既见半生宦海履职的担当格局,亦存寻常烟火人间的温情底色。读其诗,观其人,最动人处,并非辞章之巧,而是贯穿一生的赤诚、敦厚、谦恭、守正。
世人多知先生久居政务要职,深耕文教领域,履职尽责,政绩昭然,却少有人从诗文细节中,读懂其立身行事的根本修为。先生诗文,始终围绕赤诚本心、亲情师恩、家国情怀徐徐铺展,以诗载德,以文修身,完整呈现出一位当代公职长者尊师、孝亲、怀友、爱民的君子人格,温润厚重,真实可感。
尊师重教,是根植先生一生,贯穿数十载的不变情怀,从少年求学初心,到中年主政一省文教的使命担当,一脉相承,终身不改,是其履职生涯最鲜明的精神底色。诗集开篇《灯下师影》,作于1959年先生考入初中之际,年少练笔,初心纯粹,以青涩笔墨致敬师长,足见师恩之念早植心田。“早起晚眠育栋梁,人梯气度本轩昂”,起笔便展现师者甘为人梯、托举后辈的气度和胸襟;“寒凝纤指春秋老,铅染韶华鬓发霜”,以细腻笔触写尽为师者岁岁耕耘、耗尽韶华的辛劳;“只影孤灯清夜月,白头红烛绿纱窗”,孤灯、夜月、白首、红烛、纱窗,清幽素淡的具象画面,将教师深夜伏案、默默坚守的形象刻画入微,朴素场景里藏着最动人的奉献。结句“而今潇洒英姿瘦,换得满园兰蕙香”,深情礼赞师者无私境界:从潇洒英姿到形销骨立,以一生操劳,换来满园桃李繁盛。少年诗作,无矫饰,无浮华,只有纯粹赤诚的尊师之心,为其一生崇文重教、深耕文教事业埋下最深的初心伏笔。
如果说少年《灯下师影》是懵懂初心、感念师恩,那么1996年教师节所作《感谢师恩》,便是先生主政全省文教之初,对教育使命、师道初心的深度体悟与躬身践行。是年为其分管全省教育工作的首个教师节,履新之初,心怀敬畏,以诗寄情,以恩铭志,足见尊师重教早已内化为其立身履职的自觉。“金秋九月菊花新,学海飞舟感厚恩”,清秋盛景衬托澄澈心境,回望求学来路,感念师者栽培厚恩;“桃李万千勤灌溉,讲台三尺有乾坤”,道出教育的宏大格局,三尺讲台承载家国育人重任,万千桃李皆是时代希望,既是对师道的崇高礼赞,也是先生履职兴教的初心认知;“教鞭指处丹心在,汗水挥时毅魄存”,礼赞师者丹心不改、坚守如初;“白粉笔灰红烛泪,芬芳化作满园春”,以经典诗性意象,写尽教育润物无声、薪火相传的力量。这两首诗作,纵跨数十年光阴,少年感师恩,壮年兴文教,初心不改,使命接续,足以印证先生一生深耕文教、倾力育人,绝非履职政绩之自然,而是根植心底、贯穿一生的精神追求。
孝亲怀恩、心存至善,是先生人格底色中最温润的一笔,最能显其本心纯粹、不失根本。1965年,先生远赴京城求学,年少辞乡,负笈千里,重阳佳节,思亲情切,遂作《思亲》一诗,二十八字朴素无华,却字字感人。“北京攻读自专心,重九倍思父母亲”,一面是少年求学、笃志奋进的家国远志,一面是佳节思亲、牵挂双亲的儿女柔情,远志与温情相融,真实动人。“二老不知康健否?一回思念一沾襟”,无雕琢辞藻,无刻意抒情,只是游子最朴素的牵挂、最真切的动容。自古游子远游,皆有思亲之慨,一如狄仁杰宦游在外、白云望亲①的千古情怀。世人多见高位者宏图功业,少见长者心底柔软一面,先生青年远游、笃学奋进之时,常怀父母之恩、常念乡土亲情,不以前程忘来路,不以远志弃至亲,这份纯粹至孝、守本知恩的本心,尤为可贵。我辈皆有离亲游学经历,先生此诗,引来无数人共情,更深深触动我心中感念亲恩的温热情愫。
重情重义、眷恋故园、敦厚待友,是先生暮年归乡最动人的君子风貌,尽显久历宦海依旧纯粹的赤子本心。退休归乡之时,先生写下《回故乡》一诗,风物明朗,情怀真挚,满是故土眷恋、故友温情。“金秋时节返家乡,风物宜人放眼量”,归乡心境舒展淡然,褪去半生政务繁冗,回归故土游子本真;“水秀山青林滴翠,千村万户酒飘香”,描摹故土山河秀美、乡村繁盛康宁,字里行间皆是对家乡的赤诚热爱。“日新月异催诗句,雨顺风调迈小康”,见故土欣欣向荣、乡民安居乐业,心生喜悦欣慰;尾联“宦海多年童不识,欣逢故友话偏长”,最为动人,半生身居要职,履职为民,归来不矜功名、不执浮华。稚子不识,偶遇故交,闲话家常,尽洗官场尘嚣,只剩质朴本真。一字一句,尽是家园心、乡土义、故友情,尽显先生敦厚真诚、重情重义的高洁品性。
其小令《天净沙·垂钓》,则跳出家国人事的厚重,尽显退闲之后通透洒脱、天真烂漫的赤子天性,令人耳目一新。“山塘水底鸣蛙,唐翁心里开花,且把垂纶作耍”,山野蛙鸣、池塘静水,寻常乡野小景,在诗人心中皆是盎然春意,满目欢喜,心境澄澈,纯粹可爱。闲情嬉戏、自我舒怀,只为寄情山水、安放身心。“不言多寡,春风送我还家”,更是脱去宦海尘劳、勘破得失外物的通透境界:垂钓不问收获,行止只随本心,春风相伴,悠然归去,自在从容,超然淡泊。这份闲逸襟怀,恰与《论语》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②的圣贤气象遥遥相合。孔门所乐,不在功名利禄,不在世事机巧,而在顺应自然、从容自得的生命本真;先生退闲垂钓,临风自乐,淡然归去,亦是卸下尘务,回归本真,与春风相伴,与自在相融。一生恪尽职守、躬身担当,暮年能存此“老顽童”般天真洒脱、恬淡自适的心境,更见其人格的丰盈通透与温润高洁。
以上略举五首,可说是贯穿其少年、青年、中年、暮年完整人生轨迹的代表作,少年尊师立心、青年孝亲立身、中年履职守责、暮年怀友存真,尊师、孝亲、爱民、重友四者兼具,忠孝友俱全,德品艺合一。半生身居高位,手握权责而不骄,历经世事而纯粹,始终守师道之敬,怀父母之恩,念故园之情,存待人之厚,这般立身品行,远比诗文造诣更令人景仰。
品读《岁月诗痕》,最深刻的感悟,莫过于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的君子风范。先生身居高位而儒雅谦恭,身处繁务而心性从容,历经风雨而本心纯粹,阅尽沧桑而温润赤诚。这份修养不止见于笔墨诗文,更藏于日常细微举止之中。我曾数次与先生同桌共餐,每至开席,先生必先举箸为在座诸位逐一布菜致意,礼数周全,待人温厚,平易谦和,令人如沐春风。身居高位却无矜骄之气,待人接物始终谦卑有礼、诚挚敦厚,细微举动,足见其修身自持、敬人爱人的君子本心。
反观当下,不少文人诗作多为空泛应酬、浮华堆砌,辞藻华美而本心空洞。而先生之诗,皆是阅历沉淀、本心流露,无虚言,无媚态,无矫饰。以诗修身,以德立世,笔墨藏风骨,岁月见初心。品读《岁月诗痕》,可从一个侧面窥见先生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范和常人朴素的温情底色,足以为后辈学人、公职同仁树立修身立德、知行合一的榜样。
岁月有痕,润物无声;高山仰止,催我自新③。
①白云望亲:典出《新唐书·狄仁杰传》:“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得去。”狄仁杰在并州(今太原一带)都督府任法曹参军(司法部门官员),其父母居河南孟县。一天,狄仁杰登太行山,向河南方向望去,见天上飘着一片白云,他指着白云对左右说:我的双亲就住在那片白云下面。怅望许久,直到白云飘走才离去。后来,“白云望亲”用为客居他乡,思念父母之辞。也作“白云亲舍”“白云孤飞”。
②出自《论语・先进》,体现君子入世则鞠躬尽瘁、济世为民,出世则洗尽尘劳、顺应本心。圣贤讲究功成身退,初心自守,负重而不滞重,有为而不执有。这也正是《天净沙・垂钓》的精神内核:在位勤政为民、担当济世,暮年垂钓乡塘、春风自归,既有儒家干事立业的担当,又有圣贤从容旷达的襟怀,知行合一,进退有度,是难得的君子人生格局。
③催我自新:语出鲁迅短篇小说《一件小事》:“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此处借以言品读先生诗文,仰观其人德行,时时鞭策自身,自省砥砺,力求日有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