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童年时代生活在双峰县九峰山脚下的天井村，一条马路从家门前经过，这是连接双峰与衡阳的近道。邻居老太太开设伙铺，常有挑砂罐的、卖针头线脑的、收鸡毛鸭毛牙膏皮狗皮的、补鼎锅的、錾碗记的、赶猪公的、骟草猪的、收牲猪的、卖树苗的、买木材的、卖豆腐的、唱戏耍猴的、打铁的、理发的等行商走贩前来落歇，这些人长期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带来许多奇闻趣谈。老太太常在茶余饭后到我家串门，讲一些无厘头的故事，大人称之为“讲神”。某年夏天，又是南岳进香时节，不时有香客从家门前经过。某日，邻居老太太摇着蒲扇来串门，东扯西扯，扯到了圣帝。她说，南岳的圣帝是从外地去的，原本要驻在九峰山，但其站在九峰山上数来数去，只数出八座峰，于是一气之下飞去南岳。明明有九座峰，圣帝怎么只数出八座峰呢？原来他没有数自己站的那座峰。我当时只有几岁，未登过九峰山，也未去过南岳，对圣帝不了解，只觉得这个故事非常有趣，记在脑海中。

2010年，笔者与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会专家前往新化大熊山开展梅山文化暨湘中民俗调查，实地考察蚩尤屋场、春姬坳、熊山古寺等遗址，发现熊山古寺老墙上有色彩斑驳的圣帝画像，并得知新化民间崇拜圣帝，在文革前当地神庙普遍供奉着圣帝雕像，至今仍流行去南岳进香的习俗。当地老人反映南岳圣帝是从大熊山传过去的。那大熊山、九峰山和南岳圣帝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圣”者，高也，今人尊孔子为“圣人”，孔子曾尊周公为“元圣”。“帝”者，主宰也，皇帝主宰凡间黎民百姓，玉帝主宰三界鬼怪神仙。圣帝是“帝”且有前缀“圣”，可见他不是一般的“帝”，其地位即使不比玉帝高也可能与其相当。根据民间的造神规律，圣帝可能是人间某位功勋卓著之杰出人物死后被尊为神灵，并不断被抬升，成为“帝”。人们为了与“玉帝”相区别而名其曰“圣帝”。关羽就是由刘备手下一名普通士兵逐渐走上神坛的，宋徽宗先后封其为“忠惠公”、“崇宁真君”、“昭烈武安王”、“义勇武安王”，元文宗封其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明神宗封其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光绪帝将其封号增至26字：“忠义神武灵佑仁勇显威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关羽至此集神、儒、道和释等宗教尊位于一身，合战神、财神、文神和农神于一体。在宋元明清时代，民间曾出现过造神运动。圣帝也许就是这时期创造出来的神，且南岳圣帝肯定不是关圣帝。那谁具有如此魅力和影响力，能被民众尊为“圣帝”呢？蚩尤作为苗瑶始祖，最有可能被梅山峒民作为“圣帝”，供奉在熊山古寺。

在四千六百年前的神话时代，炎黄联盟与蚩尤部落在涿鹿大战，蚩尤战死，其余部退守以大熊山为中心的雪峰山区，在艰苦的环境中繁衍生息。今娄底、邵阳、怀化、益阳所辖雪峰山区即古梅山峒，为蚩尤后裔世居之地。梅山峒地形复杂，易守难攻，长期处于化外之境，梅山峒民不必向官府纳税服徭役，自给自足，俨然世外桃源。《宋史·梅山蛮传》：“上下梅山峒蛮，其地千里，东接潭，南接邵，其西则辰，其北则鼎。”北宋初年，朝廷为增加财政收入，开始向梅山峒民征税，引发梅山蛮起兵反抗。宋神宗熙宁年间，朝廷通过武力攻伐和政治招安两手政策，使土著梅王苏甘交出版籍，归顺官府。1071年，置新化县，意为“王化之新地”。为进一步分化瓦解梅王势力，朝廷采取“分而治之”策略，1072年从新化县析出安化县。解放后，新化部分地域划入隆回、新邵、溆浦和冷水江，安化部分地域划入涟源、桃江。经长期酝酿和积累，梅山峒民形成独特的梅山文化，表现在武术、医药、信仰、饮食、工艺、耕作、建筑、民俗、语言、山歌、书法等方面。据学者研究，新化、安化以及新邵、冷水江、涟源、隆回、溆浦等地属于梅山文化核心区，武冈、洞口、新宁、双峰、娄底、湘乡、宁乡、桃江等地属于梅山文化影响区。如同一窝蜜蜂，蜂王迁到哪里，蜂群就跟到哪里。如果圣帝从大熊山迁到南岳，蚩尤后裔自然要到南岳朝拜，祈求圣帝保佑。南岳原本不属于梅山地区，这里的民众对外来的圣帝不太信仰，只管接待香客赚钱，所谓“南岳人们不种田，赶个八月吃三年”，这就是“南岳圣帝显远不显近”的缘故。所谓“远”，也不可能太远，大致是梅山文化核心区和影响区内，且核心区的南岳进香习俗更加明显，这些区域也是南岳进香的主要客源区；在其他地区，圣帝信仰或去南岳进香习俗不明显。即使间或存在，也可能是历代外迁的梅山峒民带去的。自宋神宗开梅山后，历代梅山峒民主要迁往湘西、巴渝、云贵以及东南亚，这些地区的圣帝信仰相对浓厚。

大熊山圣帝迁往南岳应该是宋神宗开梅山之后的事。梅王苏甘献版籍，朝廷置新化、安化，在政治上对梅山地区分而治之；为进一步在精神层面加强统治，对梅山峒民由来已久的“圣帝”信仰实施打压。熊山古寺的僧尼被迫带着圣帝像流亡外地，寻找新的安身之所。早在唐代，僧人定静、慧极即在九峰山鼓锣坪建立“定慧庵”，这衡湘佛教发源地之一。熊山古寺僧尼慕名而来，辗转奔波，最终落脚于此。初来乍到，互相谦让，相安无事。今熊山古寺前有一棵千年银杏树，需要数人手牵手才能抱合。九峰山鼓锣坪定慧庵前亦有三棵大银杏树，一棵单立，约千年树龄，两棵并立，880年树龄，离地4米处有树枝相连，形成连理枝。这两棵并立的银杏树也许是定慧庵银杏与熊山寺银杏之苗裔，两者并立连枝，表示双方同心同德，互济互助，且栽木为证。如果林业专家对银杏树龄测算准确的话，那880年前应是1134年，即新化、安化建县之后六十年。时值南宋初年，1130年钟相、杨幺在洞庭湖区组织农民起义，国号为“楚”，改元“天载”，提出“等贵贱、均贫富”口号，兵农相兼，陆耕水战，势力曾多达40万人马。1135年，宋高宗派宰相张浚亲自督战，连下十二道金牌从抗金前线抽调岳飞部队，最终将起义镇压下去。这是湖南有史以来规模最大、且以梅山人为主体的起义。北方已归入金国统治，义军余部可能逃往南方，岳飞部队追随而来，今九峰山东面荷叶镇龙口村仍留有“岳飞殿”地名。败退的起义将士改名换姓削发为僧隐居九峰山，定慧庵由此香火旺盛，势力大振。据《湘乡县志》载：“宋淳熙己酉（1189），僧碧月冠山肯堂大佛会，复置山林田园，以供香灯。今衡湘禅林，半发源于斯焉”。明代，定慧庵“千人烧香，万人拜佛”，僧徒百余人，分赴各地说法，繁衍分派，兴建48处禅林。后来，官兵的压力减缓，圣帝信仰与佛教信仰差异明显，新旧派系争斗激烈。为了向外拓展势力，熊山古寺僧尼又从九峰山迁往南岳，与山上的儒、佛、道融合发展，并后来居上，使圣帝综合多种神格，上升为南岳最高神。留在九峰山的僧尼既羡慕又忌妒，于是胡诌出“圣帝数不清九个峰，一气之下飞南岳”的糗事，以诋毁对方，抬升自己。

南岳圣帝与大熊山蚩尤、九峰山庵堂具有如此渊源，在实施全域旅游和振兴乡村的战略背景下，可加强圣帝文化旅游创新开发。一是将南岳供奉着圣帝像的福严寺、祝融殿、南岳大庙、上封寺、西岭老圣殿、五岳殿（丹霞寺）、后山五岳殿、辞圣殿整合起来，形成南岳朝圣之旅游。二是开发“从南岳经九峰山到大熊山的寻根朝圣之旅”。将曾国藩进香之道、双峰白玉堂、富厚堂、大夫第、黄金堂、有恒堂、光甲堂、岳飞殿、九峰山、东方武馆、梅山龙宫、大熊山蚩尤文化园、熊山古寺等旅游资源和景点整合起来，吸引娄、邵、怀、益四地22县市梅山文化圈的香客重走这条“朝圣进香之道”。三是创造条件，加强南岳、双峰、新化等地区域协作，开发从南岳经九峰山至大熊山的“低空飞行寻根朝圣”之旅，通过直升飞机、飞艇、热气球等，将南岳和大熊山的游客导入这条旅游线路，推动“南—九—熊”三山旅游互动，促进旅游产业转型升级。四是在九峰山、白马山、湄江、紫鹊界、大熊山建设航空旅游小镇，开发高端休闲度假旅游产品。五是做大做强梅山文化旅游，举办国际梅山文化研讨会，加强宣传、推介，吸引移居东南亚、美国、欧洲、澳大利亚的梅山后裔前来参会旅游，寻根问祖，促进湖南开放崛起，形成新的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旅游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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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为湖南智库协同中心 研究员 王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