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德树

一年一度的高考落幕未久，社会热议依旧沸沸扬扬。话题多围绕考生与家长心态展开：父母殷殷期盼子女金榜题名、考场得胜，这份舐犊深情与美好期许，朴实真挚，值得理解。但纵观当今高考期间的种种仪式与阵势，过度造势、全民焦虑的氛围愈演愈烈，不免令人感慨：高考本是学子人生路上一场寻常大考，如今却被层层加码、过度烘托，弄得声势浩大、全民紧绷，早已失却了本该有的从容与平常。

不知从何时起，高考衍生出诸多流于形式的祈福仪式。考场之外，家长纷纷身着旗袍，取“旗开得胜”之寓意；手持甘蔗、香蕉、向日葵，寄托顺遂夺魁、向阳成长的美好愿景。看似温情祝福，实则是外化的焦虑与执念。更有甚者，高考数日，全社会皆为考生“让道护航”：居民小区严控声响，零星施工便招致投诉；家长停工请假，全程陪送陪候；城市交通专项管控，警力全程值守，最大限度隔绝一切外界干扰。举国呵护，全民迁就，将考生护于温室之中，周全至极，优待至极。

世人皆谓此举是守护学子、助力圆梦。然在我看来，这般全民紧绷、过度包办的氛围，早已超出合理关怀的范畴，既折射出整个社会深层的教育焦虑，也悄然剥夺了年轻人成长本该拥有的历练与担当。

回想恢复高考之初，我赴考之时，连一块手表也没有，只得临时向亲戚借来计时。赶赴考场当日，父母依旧照常下地劳作，无暇相送，更无从在校外守候。待后来收到大学入学通知，父母脸上未见一丝喜色，反倒平添一层忧虑，父亲怅然说道：家里又少了一个全劳力，日子会过得更紧巴了。上学那天，临行之际，父亲照样早早出集体工了，母亲仅将我送至门口大路，再三叮嘱我在外好生自律、照顾自己。我身背被褥，手提父母婚嫁时的木箱行囊，独行两里路赶往车站，独自将行李搬至车顶、捆扎妥当。抵达邵阳市后，距火车站尚有十余里路程，我们几人结伴雇人力板车，自行赶路赴站。求学四年，洗衣晒被、缝钉被褥，诸事皆亲力亲为。放暑假后，在家乡建筑工地找到一份扳钢筋的小工，辛苦一月，挣了二十余元，换来我生平第一双皮鞋。

诚然，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我们不能以当年的艰苦境遇，来衡量和苛求当下的年轻人。我并非否定当下家长的爱子之心，更非否认时代进步带来的人文关怀。今昔相比，社会环境、家庭环境、教育条件天差地别。可怜天下父母心，舐犊之情，人皆有之，并非我们的父辈寡情少爱，而是时代条件有限，无从周全。彼时一切顺其自然，从未觉得辛苦为难。

万物成长，皆同理可循。我常看《动物世界》，深有感触：有一种崖鸭，筑巢于百丈悬崖之巅。小鸭孵化成熟后，母鸭从不溺爱庇护，更不会抱雏飞行，只是率先纵身跳下悬崖，任由初生小鸭凭一己气力，紧随其后跃下。无数幼鸭在坠落、滑翔、磕碰之中磨砺羽翼、强健筋骨，历经艰险，最终习得御风飞翔、抵御风雨的生存本领。禽兽尚且知晓，成长必须亲身历练、自我突破，反观今人对学子的层层呵护、事事包办，更值得世人深思。

人生就是如此。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生之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温室里的周全呵护，而是直面境遇、自主历练、历经磨折、独立担当的结果。真正的祝福，从来不是旗袍祈福、物件寄愿的形式浮华，也不是全民迁就的特殊优待，而是让孩子以平常心赴考，坦然面对成败得失，独立承担自己的付出与结果。

愿高考回归平常，愿成长归于自主。让年轻人自主奔赴考场、坦然承担得失、躬身扛起人生，方能淬炼坚韧心性，涵养责任担当，在未来风雨人生中行稳致远，从容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