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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白字先生趣谈
发表日期:2026-07-02 14:53:45

文/归去来兮

白字就是别字。明末顾炎武《日知录》说:“别字者,本当用此字而误用为彼字也。今人谓之为白字。”如今我们把错字、别字统称为白字,把常念错别字的人叫作白字先生。

清朝小石道人的《嘻谈录》记载了一则读白字的旧闻:

有一位训蒙先生好读白字。一富户聘请他做西席先生,双方约定:每年稻谷三石,另给四千文伙食费。但每教错一个白字,须罚谷一石;读错一句白字,罚钱二千。一日,他陪着东家父子在街上闲逛,见路旁石刻“泰山石敢當”,竟误读成“秦川右取堂”。东家当即说道:“全是白字,罚谷一石。”回到书馆,他教学生读《论语》,将“曾子曰”念成“曹子日”,“卿大夫”读作“鄉大夫”。东家又说:“又出白字,三石稻谷全部扣罚,只剩伙食钱四千。”没过几日,他再把“季康子”念成“李麻子”,“王日叟”念作“王四嫂”。东家叹道,又是白字两句,全年伙食钱四千一并扣除。士人闻之,作打油诗嘲讽:

三石饷谷苦授徒,先被秦川右取乎。

一石输在曹子日,一石送与鄉大夫。

复续一诗:

四千伙食不为少,可惜四季全扣了。

二千赠与李麻子,二千给与王四嫂。

还有一则笑话,一名穷秀才将“子曰诗云”读成“子日诗云”。旁人指出他读了白字,他还执意辩解:我何曾读成“白”字了?“白”字不是在“日”字上方多了一撇吗?

另有一名秀才赴科举应试,实在憋不出文章,便像后世的张铁生一样,在考卷背面写上“我是李鸿章大人的亲妻”,本想攀附李中堂做亲戚,却将“戚”误写成“妻”。考官批阅后写下评语:“既是中堂大人亲妻,下官不敢娶(取)!”

还有一场科考,考题为《昧昧我思之》,语出《尚书・秦誓》。昧昧而思,指沉下心暗自思索。有一考生错写成“妹妹我思之”,考官读后啼笑皆非,也幽他一默,批注一句“哥哥你错了”,这件事一时传为笑谈。

放眼现代,因读白字和断句不当闹出的笑话同样不在少数。

文革时期,一位武装部长作征兵动员报告,首先联系国际形势,他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到处煽风点火,在東埔寨发动政变,把西哈努克逼到我国避难。现在南斯在拉夫,美洲在拉丁。我们不拉夫,也不拉丁,国民党才强拉壮丁,我们这叫征兵,适龄青年要踊跃应征!”一旁有人提醒他,是柬埔寨,不是“東埔寨”。这位部长还厉声反驳:“你懂什么,東埔寨就在柬埔寨的東边。”

还有一则段子,说一位小学老师给学生念报纸。原文本是“西哈努克亲王八日到京,外交部长姬鹏飞到机场迎接”。他不会合理断句,读成:“西哈努克亲,王八日到京,外交部长姬鹏,飞到机场迎接。”断句失当闹出乌龙,传为趣谈。

一家国企在贫困地区扶贫,年底了,派出慰问团前去慰问。乡长致欢迎辞:“感谢慰问团长,途跋涉,为我们雪中送灰。”身旁秘书连忙提醒:“炭,送炭!”乡长反应倒快,慌忙补了一句:“没错,还送了木炭。”

人们时常读写错别字,究其缘由,分为客观、主观两层原因。

客观层面,汉字体系繁复,和英文、俄文这类纯拼音文字不同,属于形音意三者兼备的意音文字,堪称全世界最难认读、书写和识记的文字,数量庞大,字形字音错综复杂,部分汉字笔画繁冗,极易写错;还有不少字形相近、读音雷同的汉字,再叠加繁简字、异体字的历史演变,误读、误写在所难免。《现代汉语大词典》收录单字一万三千余个,《汉语大字典》收字多达六万有余。当然常用汉字仅有三四千字,但要熟练掌握运用这几千文字也绝非易事。受制于汉字本身的复杂性,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能完全吃透母语文字。终身不写一个错字、不念一处白字的人,更是几乎不存在。至于主观层面,则是学习不够用心,读书浅尝辄止,为人粗疏马虎,对待文字不够审慎。

大体来说,生僻字读错,大家尚且能够谅解;可若是常用字还频频念错,便容易沦为笑柄。普通百姓认字有限出现疏漏尚可包容,文字从业者、高校师长、学校领导、机关干部、书画名家若是屡屡读错、用错文字,就实在不该。

过去流传两个经典段子。其一,早年还没有打印机,文稿全靠手写。不少工农干部文化底子薄弱,秘书为他们写报告,便用方格稿纸誊写讲稿,一字一格,字迹务求工整。一句“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炮”字刚好写在本页末尾,“响”字落在下一页。秘书怕领导漏读,在格子外侧备注“紧接下页”。结果干部直接顺着文稿念成“十月革命一声炮紧接下页”,翻页之后才补上“响”字。还有一则趣事,一位老将军作报告,文中一句“将军要爱护士兵”,“士”字占满本页最后一格,“兵”字写于下页。将军读到“将军要爱护士”,便放下稿子有感而发:“这话在理!”待翻到后一页,才发现还有一个“兵”字,随即又补充道:“哦,还有一个“兵”。就是嘛!我们要爱护士,还要爱兵嘛!”

网络上流传一则趣闻:有人游览杭州岳王庙,见岳母刺字画像,感慨道:“也就岳母舍得刺女婿,亲生母亲定然于心不忍。”行至雷峰塔,又感慨:“毛主席有心,专门为雷锋修建纪念塔,号召世人向他学习。”

虽说只是网络段子,现实中还真有人混淆雷峰塔与雷锋。一场学雷锋座谈会上,某领导发言:“雷锋塔虽然倒了,可雷锋精神长存,我们还是要传承发扬嘛!再说塔还可以再建好嘛!”

这些故事当然是坊间笑谈,平心而论,旧时许多干部出身工农,年少时缺少读书机会,识字不多,闹出文字笑话情有可原,并不代表办事理政的能力不足。可中小学教师、大学教授、高校领导本就以教学为本业,跟文字打交道,还频繁念错字,就实在说不过去,可这类现象依旧屡见不鲜。

我弟弟上小学时在家读课文,把“老师傅”念成“老师传(傳)”。我纠正他时,他说老师就是这么教的。我明白教师混淆了“傅”“傳”二字,便找这位老师指出问题。不料这名老师还强词夺理:“你懂什么!师传师传,就是传授手艺给徒弟嘛。”他这番强辩,实在让我为之愕然。

我读大学时,教哲学课的肖老师把“渗透”读成“掺透”,学生便给他起了“掺透老师”的绰号,几十年过去,这件事我依旧记忆犹新。还有一位老师,将“迁徙”读作“迁徒”。

一名省级领导讲话稿上有“高屋建瓴”,她习惯凭着半边字形认字,读成“高屋建瓦”,她可能理解为高楼之上铺着琉璃瓦,气势恢宏。她并不知晓,瓴为水瓶,建是倾倒。字面本意是在屋顶倾倒瓶中之水,水流顺势奔涌而下。引申为人站位高远,看问题全面透彻,行事居高临下,势如破竹。

倘若生僻字“瓴”读错尚可谅解,那么,一些小学生都熟识的常用字被读错、很平常的句子断错句,就实在难以理喻了。

一名高级干部把“治未病”念成“治末病”,本末完全颠倒。治未病是指未病先防、既病防变;念成治末病,就变成医治晚期顽疾,实在让人啼笑皆非。还是这位干部,将“掷地有声”读成“郑地有声”,仿佛话语只有传到郑国,声音才格外洪亮。

还有官员把“冗长”错读成“沉长”。

有位市级官员在介绍领导职务时,把“湖南省长株潭两型社会试验区主任”念成“湖南省长、株潭两型社会试验区主任”,让人啼笑皆非。

前些年,北大一任校长把“乳臭未干”的“臭”读成chòu;在一次大会发言中,连连出错,将“鸿鹄之志”念作“鸿浩之志”、“莘莘学子”读成“jīngjīng学子”、“谆谆教诲”念成“dūndūn教诲”。作为顶尖学府的校长,实在令人唏嘘,不免让蔡元培、胡适等前辈先贤蒙羞。

沪昆高铁开通仪式上,一位省领导致辞,将“滇越铁路”念成“镇越铁路”,一时舆论哗然。云南因古滇国、滇池而简称“滇”,本是小学生都掌握的常识。一省封疆大吏却不识“滇”字,着实让人汗颜。何况这位领导还拥有哲学硕士、法学博士两个高学历头衔。好事之人戏谑地将“省长”写作“雀长”。我也效仿乾隆笔法写了一首打油诗:

云南雀长不识滇,镇越铁路在哪边?

劝君发愤多补课,为免地下羞先贤。

堂堂北大校长、一省之长闹出这般文字笑话,实在不该,活脱脱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子丢人。

不要以为认错几个字只是小事一桩,放在古代,这类过失往往要付出不小代价。

相传乾隆巡游十三陵,指着神道前的石人问随行翰林此物名称,这名翰林脱口而出:“仲翁。”他颠倒二字,把“翁仲”说成“仲翁”。乾隆当即作诗讥讽:

翁仲缘何作仲翁?只缘窗下欠夫工。

从今不许为林翰,贬到江南做判通。

翁仲专指陵墓前石像,据传阮翁仲是秦朝一名身长一丈三尺的巨人,戍守边境震慑匈奴。他离世之后,秦始皇命人铸造铜像纪念他,后世便将石像、铜像统称为翁仲;仲是兄弟长幼排行“伯仲叔季”中老二的称呼,仲翁就是二大爷。二者含义天差地别。乾隆的诗故意颠倒翁仲、工夫、翰林、通判的字词顺序,极尽调侃揶揄尚且不算,还将他逐出京城,贬为地方小官。

上面这位不识“滇”字的省长,若是生在乾隆年间,仅仅降职贬官都算是万幸。我仿乾隆诗作一打油诗:

封疆大吏不识滇,只因学问不周全。

于今不得为巡抚,贬到镇江作道员。

还有一事,河南嵩县百姓为湖北疫区捐赠十万斤大葱,央视新闻播报时,女主播把嵩(sōng)念成蒿(hāo),掀起一阵热议。嵩县百姓心生委屈,编了顺口溜:

嵩县把来作蒿县,十万大葱算白捐。

来年再不种大葱,青蒿满地再来捐。

我再学着乾隆写首打油诗:

嵩县为何作蒿县?只缘学问太稀松。

从今不许为主播,罚到嵩县种大葱。

当然也有人觉得,经此一误,原本默默无闻的嵩县反倒提升了知名度,让大众知晓河南除了嵩山,还有嵩县一地。受这件事启发,我的家乡新宁崀山的乡亲便打趣:巴不得央视主播把崀山错读成良山,借此扬名。

纵观古今,不少为官者兼具文人风骨,既是能臣,也是诗人、学者。开言说话口若悬河,言辞精妙;落笔成文则笔底生花,文采斐然。王安石、苏东坡、范仲淹便是代表,他们为官恪尽职守,建功立业,锦绣文章流芳百世,名贯古今。

如今同样有不少领导干部坚持勤学不辍,公务之余手不释卷。我认识一位黄姓省级干部,素来酷爱读书,发言稿全部亲自撰写,不由秘书代笔,行文常常佳句迭出。这类官员褪去浓重官腔,摒弃市侩习气,周身自有书卷儒雅之气。反观另一些干部,虽说读白字的只是少数,可一旦脱离秘书写好的文稿,便无话可讲,就算照本宣科,也磕磕绊绊。

同样身居官场,人与人的差距为何如此悬殊?借用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中的观点,学识不会凭空而来,也不是人天生自带,只能依靠后天学习、世事磨砺得来。上天给予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均等的,一日十二个时辰,人人都要处理公务私事,精力终究有限,耗费在此处,必然亏欠在彼处。鲁迅讲自己是把旁人喝咖啡休闲的时间,全部用在治学写作之上。他仅仅活了五十五岁,却留下七百万字的煌煌巨著《鲁迅全集》,流传后世。

反观少数官员,整日周旋人情往来,奔赴酒局饭局,流连娱乐场所,沉溺棋牌应酬,乐此不疲。到头来,除去一堆读错文字的笑谈,只剩一套套吹牛逢迎的话术,满口官话、套话、痞话。无论是官场还是社会,一个人学问深浅、能力高低,从来不取决于头衔大小、职位尊卑,只看平日是否坚持勤学,事事留心,从而具备真才实学。倘若荒废读书,懈怠治学,整日耽于应酬享乐,就算身居高位、名头光鲜,也极易在一字一言上露怯出丑,传为后世谈资,为世人鄙夷耻笑。

一字之讹,贻笑古今。这些白字趣谈,表面是诙谐轶事,实则饱含警醒之意。我辑录这些古今轶事,言辞或许略显严苛,本意却非嘲讽他人,而是借事论理、警人自省。愿所有读书人、公职人员,常怀敬畏文字之心,勤读书、细治学、慎言语、谨行文,戒除粗疏浮躁,涵养踏实学风,切莫因浅显的文字疏漏,贻人笑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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